第69期 | 十六年的公平，被重写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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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第四期。上一期看完 CFS 的一本账：vruntime 拉平，永远取最欠。但这本账有个十六年没治好的病——时延敏感的任务，唤醒后只算零点几毫秒，却要和同 nice 的批量任务排同一条队，等 vruntime 收敛。时延，在 CFS 的账本里没有名字。2023 年，这本用了十六年的账，连账本带算盘一起被换了。

一、十六年的公平，被重写了

1995 年，EEVDF（Earliest Eligible Virtual Deadline First，最早合格虚拟截止期优先）第一次出现在科学出版物里¹；近三十年后，2023 年 3 月，Peter Zijlstra 把它的 Linux 实现贴上 LKML，同年 10 月随 Linux 6.6 合入，取代了自 2007 年起当班十六年的 CFS²。Zijlstra 在邮件里写："It completely reworks the base scheduler, placement, preemption, picking — everything. The only thing they have in common is that they're both a virtual time-based scheduler."²——放置、抢占、挑选，全重写；和 CFS 唯一的共同点，是都按虚拟时间记账。

账本变了。CFS 只记一笔 vruntime；EEVDF 记两笔：多了一个 lag——"应得"与"实得"的差¹。lag 为正，是系统欠你的；为负，是你超支了。只有 lag≥0 的任务才有"资格"（eligible）参选；有资格的里面，各自算出虚拟截止期，最早的先跑¹。公平第一次长出了时间的形状：从"最欠的先跑"，变成"有资格且最急的先跑"。

还有一处防老赖的心机：任务睡觉时，负的 lag 不会立刻清零，而是留在队列上"延迟出队"，随虚拟时间慢慢衰减¹。睡一小觉就想把超支的账赖掉？没门。CFS 用 min_vruntime 防"睡了一万年醒来霸占 CPU"；EEVDF 把"何者当忘"也写进了机制。

它要治的，正是 CFS 的老病：时延敏感的任务没有显式要低时延的通道³。EEVDF 允许任务带着更短的时间片入场——片越短，虚拟截止期越早，醒来插队越快¹。

Brooks 的尺子可以量一下⁴（思想化用）：CFS 到 EEVDF，消灭的是偶然困难——时延抖动、调参玄学；而"公平到底用什么货币结算"，纹丝未动。那是本质困难，留给下一节。

二、截止期，是意图的形状

如果 AI 的操作系统先出现，调度器根本不会从"时间片"起步。Agent 的任务天然带着意图："这条推理 200ms 内必须回"，"这批向量检索可以等"。意图自带截止期——调度器要做的不是切时间，而是排意图。

EEVDF 是向那个方向迈出的第一步：它第一次允许任务开口说"我要多久"，而不只是被记"你欠多少"。6.12 起，普通进程经 sched_setattr 可申请 0.1–100ms 的自定义时间片⁵——时延敏感，从此有了显式的表达通道。

原生的样子可以再往前推一格：意图拍卖行。每个 agent 进场声明三样东西——截止期、价值密度、要占的算力阵列；调度器按"最早虚拟截止期 × 边际价值"排序，lag 变成一本"智能欠条"。排的不是时间，是意图的优先级。

范式之眼再看一层：EEVDF 量的仍是 CPU 时间。向量阵列时代真正的稀缺物——Tensor Core 的占用、attention 吃掉的内存带宽、KV cache 占着的显存——一概不在账上。"按时间片切指令流"的旧抽象，借着 EEVDF 又续了一程。货币不换，公平的定义就还是 2007 年的。这是 EEVDF 留给 AI-native OS 的那道没答完的题。

三、给你的任务，定一个截止期

先看你活在哪个时代：uname -r，6.6 及以上，你已经活在 EEVDF 里。root 下 cat /sys/kernel/debug/sched/base_slice_ns，会看到 750000——0.75ms，全系统普通任务的默认"出价"⁵。

  1. 12 以上的内核，普通进程可以自己改出价，不用 root。今天在本机（7.0.0）上亲手验证过，返回 0：

attr.sched_policy = 0; /* SCHED_NORMAL */

attr.sched_nice = 0;

attr.sched_runtime = 100000; /* 0.1ms：我要更短的片 */

syscall(314, 0, &attr, 0); /* sched_setattr，返回 0 即生效 */

片越短，虚拟截止期越早——时延敏感的任务，第一次有了合法的插队姿势。

落到她手里的四样东西：跑本地模型的 Linux 机器上（3090），推理服务就是那个"音频 daemon"——给它 0.1–0.3ms 的自定义 slice，评测与批量任务保持默认；RK3588 边缘盒上算力更金贵，给关键 agent 更短的片，等于把"谁更急"写进内核。但记住：EEVDF 只给 CPU 排期，GPU 的显存与算力依然没有 OS 级的账本。CPU 的公平 2007 年解决了，异构算力的公平，是九羲可以补的那本账。

觉 然 小 注

「过去心不可得，现在心不可得，未来心不可得。」⁶（思想化用）

EEVDF 的 lag 衰减，是把这句写进了内核：睡过去的账，系统替你慢慢忘掉。执着于记住一切是病，知道何者当忘，才是智慧。

引 用 与 出 处

  1. [1] Linux 内核文档. EEVDF Scheduler（Documentation/scheduler/sched-eevdf.rst）：EEVDF 1995 年首次见于科学出版物；Linux 6.6 起由 Peter Zijlstra 2023 年的版本替代 CFS；lag、虚拟截止期、有资格（eligible）参选机制；睡眠任务 lag 经 deferred dequeue 随虚拟时间衰减. https://www.kernel.org/doc/html/next//scheduler/sched-eevdf.html
  2. [2] SdxCentral. Linux 6.6 brings new scheduler, file sharing and security. 2023-10（CFS 自 2007 年起为默认调度器；引 Zijlstra 邮件原话 "It completely reworks the base scheduler, placement, preemption, picking — everything. The only thing they have in common is that they're both a virtual time-based scheduler."）. https://www.sdxcentral.com/articles/news/linux-6-6-brings-new-scheduler-file-sharing-and-security/2023/10/
  3. [3] CodingPancake. Linux Kernel Process Scheduling Under the Hood: Architecture, Red-Black Trees, EEVDF, and sched_ext（CFS 无显式低时延调度通道：时延敏感的小计算量任务被迫与同 nice 批量任务排队等 vruntime 收敛）. https://www.codingpancake.com/2026/08/linux-kernel-process-scheduling-under.html
  4. [4] F. P. Brooks. No Silver Bullet: Essence and Accidents of Software Engineering. IEEE Computer, 1987. DOI: 10.1109/MC.1987.1663532（思想化用：本质困难 vs 偶然困难）
  5. [5] Boardor. Understanding the EEVDF Scheduler in Linux Kernel（se.slice 默认 sysctl_sched_base_slice=0.75ms，可经 /sys/kernel/debug/sched/base_slice_ns 修改；Linux 6.12 起 sched_setattr 的 sched_attr.sched_runtime 可为普通进程设 0.1–100ms 自定义时间片；引 kernel/sched/syscalls.c __setscheduler_params）. https://boardor.com/blog/understanding-the-eevdf-scheduler-in-linux-kernel
  6. [6] 「过去心不可得，现在心不可得，未来心不可得。」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》，鸠摩罗什译（思想化用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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